文/何晓李
回味久违的童年时光,20世纪80年代的川北,我仿佛又看见老家门前一棵李子树,碧影婆娑地生长出来,意气风发的枝叶将粗壮的躯干肆意伸展,精神头眼瞅就要高出圈养牛马猪的茅草屋。
那是我老家门前仅有的一棵李子树。从记事起,那棵李子树就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干粗壮有力,铁青的树皮皲裂无数。
树苗从什么地方来?我无力追溯到20世纪70年代以前更久远的岁月。曾经的一场大迁徙,自两百多年前翻山越岭而来。云里雾里,风尘仆仆,我的祖先大概从云梦泽辗转几千里才到达了川北鸡鸣三省之地。
安顿下疲惫的身心,然后就是烧砖、制瓦、筑土墙、椽檩造屋、安石磨、修猪牛圈舍、盘田、变地、植竹、种树,精心打造欣欣向荣的新家园,给子子孙孙留下魂牵梦萦的故乡。这是先祖们千辛万苦盘算与呕心沥血的一种结果,差强人意,但持续向好。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无疑也是一种可贵的精神传承。或许,我家那棵李子树就是在清乾隆年间完成大迁徙后的百年岁月里,悄然定居在了我家门前,并且一直用开花结果陪伴着孩子们一代一代成长。
那是一棵什么品种的李子树?土李,苦李……
没有花样翻新的生命改良,只有纯纯的土生土长,我家那棵李子树就是入乡随俗根深蒂固的美好。那棵李子树向悠悠的河流展开粗壮的手臂,并且总在每个早春时节盛开出许许多多粉白的小花,每一朵小花都那么清新怡人。一时间,蜜蜂纷纷来临,嗡嗡嗡的吵闹,让春天被热情讴歌——在蜜蜂的眼中,李子花也甜如蜜,让所有勤劳都能得到抚慰。待到花谢了,由黄渐绿的叶子也逐渐占据了青春岁月,努力让小小的李子被含蓄的绿叶保护起来——叶子庇荫着妥妥的果实,那些还没有成熟的李子,灿若新星,但不能轻易被发现。还有一点比较特别,就是那棵李子树驻守的高坎之下,有一条大路,成为进出我家所在院落的一条主要通道。依山而建的院落里面的人挑水从我家门前经过,也免不了要从我家李子树下晃晃悠悠,担了木水桶,踩踏石板,气喘吁吁爬上坡。李子熟了的季节,也有邻居趁我家没有人注意,放下沉甸甸的木水桶,打个回身,摘几颗李子生津止渴。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看见的景象与教书育人这种比喻无关,李子树仅仅是李子树而已,引申的意义需要静下心来才能悟到。春去夏来,阳光的热情,就要让来自青木川的河流情绪高涨,李子树也向远方奔跑而来的浪花颔首致意。
一天天看着长大的李子,不遗余力地用碧绿中微微发黄的诱惑调动我的味蕾。来自李子树的酸甜,一定要让我变成身手敏捷的猴子,才能抵达枝繁叶茂的圣境,从而摘到尤其不容易获得的那颗又大又圆的果实。
李子是什么味道?一开始是苦的,后来是酸的,再后来就是甜的。李子到了脱核的时候,就真正成熟了。吃李子,这也是一种奇妙的形容——声情并茂,吞吞吐吐,激动的心情,原来就是这样吗?
从李子树上看人生,人生很多苦,坚持下来,就一定有所收获。成长的过程也是慢慢将内里的酸涩一点点置换,熬过寒冷的冬天,怀抱欣喜迎接心花怒放的春天。看尽风风雨雨,承受花开花谢的惆怅,而后,阳光自信满满地面对夏天。慢慢就懂得了幸福其实就是心里那点甜越来越充实,最后,慷慨地分享给大家。
多年来,我家那棵李子树现身说法,给予我深刻的人生道理,甚至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那棵李子树陪伴我慢慢长大,对未来充满闯荡的雄心壮志。但非常遗憾,我家那棵李子树最终还是远我而去了。一九九六年冬天,一场声势浩荡的三峡移民终结了我的庄稼地以及我的老家。从此,那棵李子树成了我梦乡里铿锵屹立的孤影。
只能回忆,不能触摸——那棵曾经格外粗壮的李子树也不再为我开花结果。或许,那棵李子树偶然也在梦乡,用乡愁牵绊的明月将我垂钓,吸引我追逐上清水,并像一条灵动的鱼经过那个被它驻守的灵魂码头,拖拽朦胧水雾,悄然上岸……
编辑:一加(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