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珠子

小区外面的马路边，一个老太太在卖一堆黄白青灰杂色的小珠子，她把珠子穿连成串，做成手链。忽然觉得这种东西似曾相识，现在好像已经绝迹了。我拿起一枚珠子仔细看看，珠子坚硬圆润，有瓷釉一样的光泽，珠子中间有内稃，抽去稃，孔中露出一丝光亮。恍若隔世的感觉，想起了它从前的样子，隐约记起了它朴素的名字。
　　问问卖珠子的老太太，老人慢慢地吐出三个熟悉的字眼：“草——珠——子！”
　　草珠子，也叫薏苡，别名菩提子，禾本科薏苡属的丛生植物，从前在沟渠边和荒地里常常可以看见它的身影，粗壮的身材，叶子硕大扁平，桔黄色的花朵。有人把薏苡和薏米分不清。薏苡质地坚硬，有着珐琅质的光泽，给人以厚重之感，可以穿线成串，制作成念珠。而薏米是薏苡的变种，果实富含淀粉，可做粥饭，软糯而清新。薏米药食同源，能够利水渗湿，清热解毒。别看它其貌不扬，却是一剂人间良药。
　　薏苡生于乡野，如沧海一粟。在恢宏的历史画卷中，偶尔还能看见它渺小的身影。《后汉书》中记载：伏波将军马援率军征讨交趾，经常服用薏苡，抵御住了南方的湿毒瘴气。马援见南方薏苡果实很大，就运回中原一车薏苡做种子。当朝权贵们以为这是他从南方搜括的奇珍异宝，在其死后向皇帝进言说成是明珠文犀，害得他的侄子和妻儿草索相连，去朝堂上请罪。后来皇帝弄清了原委，马援才得以安葬。后人遂以“薏苡之谤”“薏苡明珠”，比喻颠倒黑白，歪曲事实，使人蒙受不白之冤。把薏苡说成是珠宝，成为诋毁他人的工具，真是千古一绝。苏轼在《薏苡》一诗中写道：“伏波饭薏苡，御瘴传神良。能除五溪毒，不救谗言伤”。这首诗写出了薏苡的功效，借古喻今，也是东坡以自己的境遇与马援惺惺相惜。
　　旧时有“一草二木三菩提”之说，这草便是指草珠子，抽去中间的稃，便能从孔里穿针引线。早先和尚们用草珠子做成佛堂的念珠，所以草珠子也叫做菩提子。乡间用它做成珠帘，风吹珠帘，清凉自在。草珠子像天然的珍珠，用线穿成链子给小孩子佩戴，据说能辟邪禳灾，还能带来好运。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革命的风潮正盛，金银珠宝是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生活象征，被禁止佩戴。乡村里的小孩子们除了脖子上的红领巾，偶尔还有草珠子编成的手链子，点缀一下单调乏味的生活。上中学的时候，我们的生物老师名字里有“宝珠”两个字，一个师大的高材生，命如草芥，朴素如乡野之民，喜欢与草木为伴，选择了在乡村学校中蛰伏。他教我们认识了很多种植物，知道了它们的身世和学名。比如薏苡，它的命名与马援有着很大的关系，而它拉丁文名字就是“泪珠”的意思。一声长叹，千古英雄泪潸然。
　　情窦初开的少年把草珠子做成一条斑斓的手链，悄悄地放在心仪女孩的课本下面。女孩子发现手链的那一瞬间，激动得四处看看，然后藏在书包里当做青春的信物。也有人视若无睹扔进某一个角落里，脸色平静如初。草珠子做成手链之后长久地佩戴，人的汗液会给草珠子包浆，草珠子就变成暗红色，有人说它是吸血珠，其实这也是一种血色的浪漫。懵懂的少男少女们，后来要在万丈红尘中修行，青春的记忆总是那么刻骨铭心。
　　当初的那些女孩子们，现在成了中年妇女，穿着时髦的衣服，手上戴着金灿灿的手镯。忽然想起她们从前的样子，像那一颗颗熠熠的草珠子，清纯如玉。

编辑：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