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红昌
早上出门时,瞅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满脸疲倦,前额上逐渐稀疏的头发里又多了两三根长长的白发。近日单位和家事忙碌烦琐,咬牙忍耐,全力以赴。那日,妻子负气出门,我很是有些心痛和失落。隐忍着内心的疼痛,叫醒孩子,收拾早点,手洗了堆满面盆四周的内衣和浸泡了几天的各色袜子。
也许只是想找个人说话,也许是想给儿子暗示活着并不容易,希望他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我就给孩子诉说了两句我的境遇和心情。当抱着衣服走出卫生间时,我听见正在卫生间准备洗漱的儿子,突然问了我一句:爸爸,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我愣住了。是呀,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呢?这是有人第一次这样明确地问我,而且是我只有十二岁的儿子。而自己呢,我有问过自己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吗?似乎没有。
当儿子向我发问时,我脑海里首先闪现的是杨绛先生的那句话:“简朴的生活、高贵的灵魂是人生的至高境界。”可四十年来,虽然也曾无数次地思考过自己的人生,并无数次地挣扎、一如既往地努力,但直到今天,我也不敢说,活出的都是自己想要的人生。在不长不短的生命时光里,只记得我并不想拥有的生活,我不想活出的样子。这么多年以来,似乎都是在挣脱,在出逃,在防止庸俗和躲避窒息。
我最早思考人生出路时是在初三,成绩平平的我被同村的班主任老师推荐去了附近镇子上的一所职业中专,我和同学骑着自行车每周往返。我俩试学了一个月的电视机维修,每天拿着电烙铁和万能表,来回倒弄着二极管和电容器。一个月后,我俩死活要回家。校长严厉地说,就你们这样的学生,一辈子什么成绩也干不出来。我回家务农,几个月后选择了初三复读。
复读一年,中考也不理想,就当我准备去新疆跟堂姐放羊的时候,父母借钱让我上了一个普通高中,我的人生轨迹又发生了变化。高中生活除了阅读的美好,其他全是高考和青春带来的压抑。二十四年前河南的普通高中,并不比今天轻松太多。高二暑假我辍学去天津闯荡,几个月之后灰溜溜地跑回老家。世界很大,我却微不足道。回来的时候正值国庆假期,那年国庆和中秋是同一天,县城的大街上红旗高扬,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我像一个失败者,穿着邋遢的衣服,背着一个红色的背包,走在从县城回村的路上。
又回到农家,开始了跟父母一起务农的日子。无路可走,我又回到高三,当了一名插班生。大半年后参加高考,原本就平平而偏科的我自然也不会出彩,后来被豫西洛阳的一所大专录取。当我背着天津带回的红色双肩包,在不大的校区里转悠时,我失望至极,我都有了回家的冲动。可摆在我面前的人生之路,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那是世界和人生逐渐被打开的三年,打开的不只是现实的世界,更明白了自己从哪来,自己是一种何等微弱的存在,当然,打开的也有文学的世界。上了自己偏爱的汉语言专业,也算是如鱼得水,是不大校园里的小文人,天天读书写作,担任校报主编,被推荐参加专升本考试,并被老家豫东的商丘师范录取。在学子众多的河南,在我们那样普通的高中,能考上师范类的二本其实不易。我不是好学生,但在世代务农的家庭,因为读书,我的人生又开始了一些变化。
父母希望我师范毕业后留在老家县城当老师,但我又回到了洛阳,一路西行,又辗转至西安,开始同样充满辛酸的十五年“在长安的日子”:娶妻生子,安家落户,在创业和就业中频繁更替,教师、网编、记者,文化公司创业者,艺术推广,策展人,美术馆馆长,做了很多职业。
回头看看从人生开始有选择的近二十五年里,有不少被动的选择,但更多还是主动的选择,并没有明确要活出怎样的人生,却一直在试图躲避不想活出的人生。此刻,已过不惑之年的我,知道这种对自己理想人生的探寻将是终生的,每一次大大小小的选择,都谱写了自己人生大书的一个个章节,最终构成了我人生的全部,而这只是无限接近地成了自己想要活出的人生。
人生四十才开始,努力去拥抱能带来内心安静和愉悦的每一份美好,去做喜欢的事,去见喜爱的人,在大千世界里接纳平凡的自己,让生命持续发光,让人生消耗在所有的美好上。大概,这就是我想要活出的人生了。
编辑:晓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