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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租二代”,做租房客的生涯从降生便开始了。身为城市贫民,爸妈一直租房住,搬来搬去,一共搬了七处。官不修衙,客不修栈。这句话我小时一直听父亲和母亲互相告诫,在他和她忍不住想做点什么改变的时候。到我上高中时,他们才攒够钱在近郊买了房,搬了第八次。可惜我读的高中是寄宿制,因此始终无法与那间房子建立起太深厚的感情。

繁华世界的年轻人,你的租房客生活还好吗?

来源:凤凰网文化 作者:张天翼 时间:2018-04-18

我是“租二代”,做租房客的生涯从降生便开始了。身为城市贫民,爸妈一直租房住,搬来搬去,一共搬了七处。官不修衙,客不修栈。这句话我小时一直听父亲和母亲互相告诫,在他和她忍不住想做点什么改变的时候。到我上高中时,他们才攒够钱在近郊买了房,搬了第八次。可惜我读的高中是寄宿制,因此始终无法与那间房子建立起太深厚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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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租二代”,做租房客的生涯从降生便开始了。身为城市贫民,爸妈一直租房住,搬来搬去,一共搬了七处。官不修衙,客不修栈。这句话我小时一直听父亲和母亲互相告诫,在他和她忍不住想做点什么改变的时候。到我上高中时,他们才攒够钱在近郊买了房,搬了第八次。可惜我读的高中是寄宿制,因此始终无法与那间房子建立起太深厚的感情。

前面五间屋,我住的时候年纪小,现在印象都不深了。只记得第四间房子临街,门口就是垃圾箱,整条街的人都到这里来倾倒瓜皮、粪便,天长日久地臭气熏天。七处房子,最后两间记得最清楚。倒数第二间,位于一幢极老的筒子楼,把一条漫长幽暗的长廊走尽,就到家了。

公用一个厨房,两个厕所。厕所在走廊的另一头,我和爸妈要上厕所,要步行将近三分钟时间。每个厕所只有一个坑能用,另外一个大概从建国那年就堵塞了,因为在堵塞的坑位上堆积了大量住户们的废物,其中有一只搪瓷杯,上面印着“平津战役纪念”。

我傻头傻脑地把对“家”的热爱和归属感献给了这一间屋子,每天放学后疯狂踩自行车,想要回到它身边。老师教唱《可爱的家》,我心里出现的都是它的身影。

我的家庭真可爱,

美丽清洁又安详。

虽然没有好花园,

月季凤仙常飘香。

虽然没有大厅堂,

冬天温暖夏天凉。

可爱的家庭呀!

我不能离开你,

你的恩惠比天长。

日后得知,父母对那间房子的印象并不算好。母亲的幽怨来自厨房。每家都在公用厨房里搁一只小橱子,用来放烹调用具、油盐酱醋。母亲曾在洋货商店买过一瓶很贵很贵的西班牙橄榄油,舍不得炒菜用,只有时用来煎几个荷包蛋给我们吃,或者羼着大豆油炸带鱼。在那期间全家到外地去探亲戚,离开了一个星期,走的时候橄榄油还有大半瓶,回来之后发现只剩一个底子了。

父亲的愤愤来源于他的宝贝书,楼道里有每户的公用杂物区,他把几箱书放在楼道中,不久就丢失了一箱,邻居主动跑来讪笑着说,以为那是废品,卖给收废纸的了。还有更要命的,夏天某次闹腹泻,由于厕所太远,他狼狈地损失了一条裤子……

排行倒数第一的那间屋子,就更糟糕了。我现在还不明白,当年造那一片建筑的人,是怎样设想住户生活的?院子里一片房子都盖成二层小楼,木楼梯又黑又窄,楼道灯泡永远是坏的(有时父亲会买一个,拧上,但三天之内就会被别人拧掉,拿回自己家去用)。一座楼里住四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公厕利用的是一楼的楼梯间,呈三角形,里面仅容得下一个蹲坑,一个供人丢手纸用的竹筐。顶子非常低,需要弯腰进弯腰出。

我们租用的屋子还是位于楼道尽头,一共三间,串成一列像一支糖葫芦。三间屋加起来小于四十平米。紧里面的屋子其实是房主自己盖的违章建筑,只摆得开一个衣柜一张双人床。我和姥姥睡在那儿。中间房间房顶倒是极高,卡掉了上半截,盖出一层阁楼,空间恰能容纳两人。

父亲跟母亲睡阁楼。每晚用竹梯子,咯吱咯吱爬上去睡觉。不过,夜里再咯吱咯吱地爬下来上厕所,就太费事了,折腾一回半天睡不着。他们在阁楼上放了一只搪瓷尿盆。早晨,一个人先下地,站在梯子口等着,另一个把盛着液体的容器小心翼翼递下来。

有一回,尿盆在传递途中失手了,在半空造出一条柠檬黄的瀑布。我记得那整整一天父亲都没说话。随后三天,母亲把地面刷了五六遍。

我也偶有做错事的时候。楼下另一户人家,是个离婚妈妈带着上中学的儿子,曾找到我母亲,说,大姐,让你家闺女每次……来那个什么的时候,把带血的那一面儿朝下,或者用手纸包起来,再扔进筐里。您瞧,我儿子都上初三了,让他看见那玩意……不好。

母亲转述给我的时候,我只觉得脸颊火烫,对发育中的身体和世界都陡生恨意。第二天下午,楼上的男孩儿搬了藤椅坐在天井里看武侠小说,我推门偷看了好几回,始终不好意思出门、从他面前走过去。

那只装手纸的竹筐非常巨大,能藏住一个小孩儿,要填满它需要楼上楼下的居民齐心合力一个月时间——假如没人闹肚子的话。

到了一个月的关口,筐子开始变得像电影院卖的筒状爆米花,白花花地堆出圆锥形的尖儿来。如果再过一个星期还没人理会,筐子脚下就会积起白色的波浪,又像英雄纪念塔下摆放的表达哀悼的花朵。这时蹲在它面前的人都有点小心翼翼,因为那高过头顶的尖端会给人要流淌、倒塌下来的错觉。

总会有人再也忍受不了,把筐子拽出去倒空。大家进门一看,啊,筐子已经变回虚怀若谷的模样了,幸甚至哉!于是蹲下来默默感激那位忍受限度较低的人,也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庆幸那人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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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我们搬到这里,最先忍受不了的总是母亲。

后来她很豁达地把这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不等到“上尖儿”就拖出去清掉。有时带双面胶条的卫生巾粘在筐底上,磕不掉,她就跑回家拿火钩子。

她还下决心每天去洗公厕。先提着水桶,把兑着消毒液的清水往地面一泼,给自己开路,再屏气躬身冲进去,用鬃刷一通狠刷。她早晨刷一遍,好让全家人都去上厕所。晚上下班回来再刷一遍。然而厕所变脏的速度却出奇地快,有时没半天就满是尿骚味,臭成了辣的,一拉开门就蜇眼睛。

后来发现,住在楼上的男人,每次小便都是站在厕所的台阶外就掏家伙,往里面投出自己的抛物线。他又经常喝了酒夜归,醺醺之际,射术自然没那么准,甘霖也就把整个地面(墙壁应该也躲不掉)滋润了。

其实他知道住在一楼的人家每天洗厕所,但始终坚持自己园丁浇花似的方式。这就不仅仅是缺乏公共责任感的问题,而是全无公德,胡作非为了。

某次母亲恰巧发现了那男人的“远程射击”。想说他两句,又拉不下脸说。恨得咬碎银牙,砸了一只饭碗。又有某次,那男人的岳母来访,走进楼道里,也恰巧撞上这一幕。母亲得知,像报了什么仇似的,喃喃道,这下好了,让他家人也见识见识……父亲在一旁说,你以为他家人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至于有时坑里留着一条壮硕如铁棍山药的屎橛,就不知是谁留下来的了。

母亲生有洁癖,把地皮看得跟自己头皮一样紧要—常有来访的阿姨们感叹,我家地面比她家桌面还干净。然而几十年与人杂居,居所不是傍着鲍鱼之肆,便是伙着龌龊之徒。好比是苏合遇了蜣螂,躲开死尸,又撞着臭鲞。她那爱干净的脾性、闲不住的双手,全都教那起龌龊人消受了去。

拿李渔《无声戏》里的话说,老天原是要想法子磨灭好妇人。她直至五十岁开外,才住上能由自己掌控的净室,也算是造化弄人。因此,到我出去租房的时候,她还能叮咛我“多做公共卫生”,殊为不易。毕生受累,其犹未悔,匹妇不可夺其志,即此谓也。

对母亲来说,那间屋子与地狱庶几相似。我们不得已跟一些无法沟通的人发生过于紧密的关系,不得已容纳他们参与我们的生活,我们也得参与他们的生活。就像萨特的《禁闭》里描述的那种情景,三个人挤在一起,就是地狱。他人即地狱。

有时,我也会羡慕那些真正被人当作“家”的房间—替那些“出租房”羡慕。

这类房间,处处显出受尊重的矜贵,它心知主人为得到它,精心打扮它,不惜耗尽积蓄,也知道自己能为主人面上映射出自得和喜悦之光、提供他们所沉迷的安宁。即使室内稍有凌乱,也是从容不迫的,像晨妆未竣、匆忙迎宾的主妇,蓬乱的发髻和衣襟上的褶皱看上去也颇可人。

位于腹地那些小巧的、惹人怜爱的卧室,偶尔受主人之固邀,可得到入内参观的殊荣。精致的床头灯、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的浅色窗帘和寝具,都因极少抛头露面而猛然一惊,微微窘着,僵着,带着娇羞之酡颜,不出声地等待客人赶紧知趣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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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全心全意地爱着和珍重的,不管是人或是房子物品,总有一种稳稳散发出来的光泽。主人待在自己的房子里的时候,也显得更雍容自如,连说话声音都变得清楚了一些,就像公狮子在他自己的领土上,趴伏在树的阴影里,晃动鬃毛,打呵欠,浑身洋溢着掌握全局的松弛、满足和慵懒。

至于那类阅人无数的出租房,久已像失掉羞怯的烟花女。老天保佑,它还具有必备的一些器官—洗衣机、空调、抽水马桶、床板床垫、衣柜板凳,好歹保证它仍具有招徕客人的资格。

但由于对过多的陌生人展示,浑身都是疲乏的冷漠。墙壁、地板,每件物品上,都能看到无数双不客气、不怜惜的手。那些手留下的痕迹,未必粗暴,至少是漫不经心。

欧·亨利《带家具出租的房间》里,“家具有凿痕和磨损;长沙发因凸起的弹簧而变形,看上去像一头在痛苦中扭曲的痉挛中被宰杀的恐怖怪物。另外某次威力更大的动荡砍去了大理石壁炉额的一大块。地板的每一块拼木各自构成一个斜面,并且好像由于互不干连、各自独有的哀怨而发出尖叫。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把所有这一切恶意和伤害施加于这个房间的人居然就是曾一度把它称为他们的家的人;然而,也许正是这屡遭欺骗、仍然盲目保持的恋家本性以及对虚假的护家神的愤恨点燃了他们胸中的冲天怒火。一间茅草房—只要属于我们自己—我们都会打扫、装点和珍惜”。+

那些售卖它的人做的一点点油滑浮浅的修饰,仅止于堪堪能遮掩它的形容枯槁,让客人不至于太快发觉它的敝旧、寒酸,以及其余难以忍受的一切。买主们以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寻找能用来杀价的缺陷,并嫌恶地—有时是佯作嫌恶—大声条分缕析。

付了钱、留下来的人便开始恶形恶状。他们索取无度,是为了值回花掉的每一毛钱。没人愿意费心为它的洁净和美好负责任。责任得建立在长期关系之上,谁都心知这是露水姻缘,随时相忘于江湖,因此自私和狭隘是最正常的守势,无可指责。

我与小薛一起租住的房子位于一楼。三室一厅,住有六个人,只有他一名男丁,而且只有他是学理工科的,所以换煤气罐、修理水管、购水购电、计算水电费等等任务自然落到他头上。

其中一位姑娘家境殷实,她入住几天后,她的科长母亲特地衣冠楚楚地从家乡赶来,巡视她的居住环境,又把她的室友都面试一番,表示满意,临走时买了一台冷暖空调,安在她屋里。

这可真是大手笔!但结果是,屋里的人们对平摊电费发生不满。谁愿意给别人的空调交电费呢?最后,大家把屋里所有带电插头的东西的瓦数都报上来:电热杯、电脑、空调,甚至台灯和铁夹式干鞋器。小薛整理出一排运算公式,根据每件电器的功率、使用时间、使用频率,得出每个人需要交的钱,精确到了小数点后面三位。从此才人人服膺,无有异议。

该房间是我住过设施最差的一间屋子,房东当初装修时就打算好要租出去,因此各处都十分敷衍。卫生间只有一扇木板拉门,没有锁,板子上钉了个铁环,环上有人拴了一根绳子,进去之后可以把绳子系在某根水管上。其实绳子细得像粉条似的,用力一拽就断,根本阻拦不住任何想闯进的人,不过是给自己心里加个屏障罢了。

这块木板门上还有几条裂缝,其中一条裂得比较起劲,成了细长的枣核形,如果站在外面,堪可窥一斑知全豹。屋里有的女生进去洗澡时不开灯,有的拿一件脏衣服搭在“枣核”上,聊作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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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设施差,大家也不爱惜,屋子脏乱得不像话。灶具上不光厚厚一层黑油泥,还披挂着经年数月炒菜时溅出来的土豆丝、葱花、菜叶(它们都干瘪得不成样子,不过还能辨认生前身份),收集起来能凑成一盘菜。厨房角落的簸箕总有人扔苹果核、西瓜皮、一次性饭盒,总要等到它们面目实在丑恶,才有人去倒。客厅成了放杂物的公用仓库,行李箱、破棉被、旧衣服旧鞋旧书堆在一起,一座座山川相连。

这间房子外本来有个半地下的储藏室,房东把它盖成一间几平米的小房,也租了出去,租给学校里一位收废品的大叔。大叔一家三口人住在里面,做饭时烟就从埋在地面处的窗户里滚滚冒出,像着火似的。这位大叔曾进来收废品,咋舌叹道,哎呀,你们大学生住的屋子,比我这收废品住的屋子还乱。

这时期,虽然我已经学精了,不过偶尔也忍不住绰一根墩布拖地。奈何有心清洁,无力回天。提议要轮流做卫生呢?大家又说,哎呀屋子没那么脏嘛,哎呀我周末都回家住,在屋里根本待不了几天……自己也觉得无趣,就作罢了。

脏乱之下,必有鼠患,何况房间还在一楼。对于老鼠来说,这屋子大概就像它们的食堂饭馆一样可爱。某次我在厨房做了点东西吃,听见背后有细碎声音,回头一看,一只老鼠正在簸箕处啃吃果皮,边吃边直起身子,与我对视,目光灼灼。还有一次我进了卫生间,刚打开灯,只见一道灰影从脚边窜过,从木板门上的一个小洞里钻出去了。它竟然是从蹲坑的下水口里钻出来的!

我向众人讲述的时候,众皆悚然。而我尤有余悸:万一是我蹲下之后,它才冒出来!……

鼠患是必须要治了,不然厕所都没法上。用过粘鼠纸。放置一夜后,上面似乎有些可疑的毛发,似乎是鼠儿在上面摔一跤,打个滚,便扬长而去。用过鼠药。寂寞地摆放了数日,无鼠问津。大概是鼠药不曾与时俱进,今世鼠儿们,口味都吃刁了。用过鼠夹子。又遭到室内其他人的强烈抗议,说是即使夹中了,夹得肠穿肚烂,也太恶心,这屋子还是没法住。

最后,某位走街串巷的灭鼠人推荐一种新式武器。技穷之下,也就高价买回。这武器外貌平平,不过一只小小的塑料盒。说明书是这样写的:某位毕生与鼠群交战的教授,曾旅行各省,专门捕捉鼠群中的“鼠王”。捉住了,并不着急杀它们,只关在笼子里。此际鼠王自忖必死,遂发出哀凄尖厉的叫声,告诫周遭的子民赶快逃命。教授就躲在一旁,用录音机录下鼠王的遗言。年长日久,取其精华,集合成这一小段,只要反复播放,方圆几里的鼠族必然听从王命,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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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品简介像童话又像寓言。由《胡桃夹子》得出的印象,鼠王乃恶势力之象征。然而现实中,鼠王实在是贤王,是明君。身陷绝地,竟不呼叫御林军前来勤王救驾,遗言是“别管我,你们快走”。其何壮烈也欤!这些牺牲了的先王,谥号都当得一个“惠”字。想必子民们疏散时,细长的鼠眼中都含着泪花吧。

趁周末隔壁几个女人结伴出去看电影,我们把机器放在客厅和厨房交界处,打开播放键。整晚坐在屋里,一遍一遍听着早已作古的鼠王们的呐喊、恸哭,吱吱吱,啾啾啾,喳喳喳。鼠呼一何怒,鼠啼一何苦!

循环播放了两个小时,在我想象中,此际鼠鼠相传,地下王国都已经收到讯息,正在紧急搬家。耗子他妈,赶紧把玉米大豆捡大粒儿的,打上包袱啊!小四小五,一人给我叼两个花生……

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见到鼠国民,我有一种童话成真的感觉……第四天,走进厨房时,一惊,又见到了那熟悉的、矫健飞掠的灰色倩影。

也许川渝湘各地的鼠群,方言不通,因此听不懂吧?总之我是数战皆北,彻底技穷。不过此屋中人鼠之战尚有后续:我和小薛退租离开之后,他的一位读博的同学住了进来。此人身材短小,广东人所谓“矮仔多计”,他不但多计,而且性子极为悍勇。住进来发现有鼠,立即关门闭户,枕戈以待,居然一战功成,毙了鼠命一条。更惊人的是,他拎起这只死鼠,以绳系其尾,挂到了屋子门口的树枝上。

这一招好比城门悬头。死鼠王的命令不顶用,死同伴的鲜血顶用了。鼠尸挂了两天,在邻居的强烈抗议下,解下扔掉了。从那之后,那间屋子再没闹过老鼠。

第四个房间。这时我们已经到了北京。

这幢楼建于七十年代,原本是当地一所钢厂的职工宿舍,当年的职工现在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子女大多已离巢。老人们爱攒旧东西,楼道里堆满了破纸箱旧沙发,每层楼都放着一个腌咸菜渍酸菜的陶缸,不懈地散发臭气。走在楼梯上,还能闻见楼道里弥漫着浓浓的“老人味”。

老房子房型不好,采光、通风什么的就不用说了,进门是一条狭窄的走道,跟门扇一般宽窄,不关上门就没法通过走道。所有的门都跟门框不甚合作,不是过紧就是过松,像身材早就变化得天翻地覆的中年妇女,还勉强穿着生养孩子之前的旧衣衫。抽屉总是不牢靠,有的拉出来费劲,有的推回去费劲。柜子的把手五个有四个都掉了。

内室的地板尚好,客厅的地板就变得七支八翘,每一块木片都摆出不同的姿势,有的拱起脊背,有的瘪着肚子,走在上面总能踩出哆来咪发索好几个音。有时夜里上卫生间,怕吵醒别人,就像走八卦阵一样,一下左,一下右,倒踩七星步,躲着那些琴键一样的地板。

屋子里留着点点滴滴前任房客们的痕迹:镜子上的粉色小猪贴纸和卫生间里的卡通猪挂钩,显示这里住过一个属相或爱好是猪的姑娘;水龙头、厕所晾衣架都用铁丝一圈圈缠绕过,透出中年男人的手艺和勤谨劲儿;厨房储物架子的边角、抽油烟机的边角,都贴着软纸,垫起来了,我曾好几次在那些边角上撞过脑袋,幸有前人手泽护佑,才没磕出血来,说明前房客中还曾住过一位心思细密的好人。

我和小薛依旧挑了带阳台的主卧。隔壁的单间刚好能容纳一个单身人士。第一位室友是个泼辣的单身姑娘,年纪二十有余,貌妖冶,卷发,浓妆。职业不详。似乎是开小店卖衣服的,又似乎是酒吧卖酒的。

其人主要事迹是喜穿高跟鞋,不舍昼夜。夜里两点回来,也必以有节奏的鼓点,遍飨高邻。由于我们住在顶楼,因此整栋楼的人们都要受用。由此想去,夫差为西施所造“响屧廊”也并不觉得可爱了。三楼四楼的大妈没找到她,找到了我,诉苦良久。我候到她某天早归,委婉地跟她提起。她毫不犹豫地道,那没办法啦,我上班就得穿高跟鞋。他们老年人就是睡眠不好,这哪能怪我!难道他们便秘,我还要给他们买开塞露吗……

另一突出之处,是喜着鲜红内衣。她搬来第一周周末,在卫生间洗了一上午衣服。下午小薛去卫生间,忽然惊慌失措地跑回来,道,不得了!我前去查看,一拉开门,只觉得红光扑面,耀眼生花。定睛一瞧,原来卫生间里悬挂了十几件内衣,文胸内裤,高高低低的,全部是鲜红色,蕾丝质地。小薛不断摇头,状甚畏葸。我劝道,权当是看升旗仪式……

此女常招多位男友女友来聚餐,火柴盒大小的屋子,也不妨碍开party,大家在床上团团围坐,推杯换盏,热闹非凡。某一日早晨,忽然室门洞开,人和行李皆如黄鹤之杳。一问中介公司得知,她很匆忙地退租了,房租倒是多交了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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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室友,我们向中介表示要自己来找。找得很谨慎,不但要女性,而且要不吵不闹的。前来面试者形形色色,有父母陪同女儿来看房的,千金刚毕业,父母从外地赶来,把关租房问题,结果是人家看不上我们的房间,千金嫌衣柜太小,放不开她的衣服,父母嫌抽水马桶太旧,委屈娇儿之尊臀。

有因工作调动到附近,临时租房的,反复声称只是晚上回来睡觉,但有时会加班到凌晨两三点。还有四十几岁的公务员模样中年人,衣履辉煌地走上来,背着手考察一番,嗯嗯几声,讳莫如深地离开,难道他是打算为侧室另择秘密爱巢?……

最终中选者,是一位在美发店工作的已婚大姐。

这大姐四十多岁,是安徽人,丈夫在上海打工,两个儿子一个在老家,一个在广州。一家四口,要团圆一次得把京沪京广线都坐一遍。

因在美发店任职,她的短发染成蕾哈娜那种火红色,不过浓妆之下的脸蛋还是中年妇女的松弛,衣服质料虽不佳,样式总是时新的。

曾问她,为什么不跟老公在一个地方打工?她说,唉,机会没那么多呀。我先在北京找到这个工作,现在也做到副店长了,舍不得走,他呢,老乡在上海开店,他过去帮手,比在北京挣得多。我家两个儿子,一个十八,一个二十一,没几年就都得给他们买房子结婚,我们还不得拼命多赚点?……

她丈夫每隔几个月坐火车来一趟,住上十天左右。他矮个,微秃,疏眉,淡黄骨查脸,除了中午晚上到厨房给老婆炖排骨烧鲤鱼,总是敛声闭气,好似屋里没这个人。夫妻相隔两地,会面难得,我也替他们欣慰。屋子这边雎鸠在洲鱼在水,池上鸳鸯不独宿,那边亦是桥边牛女并头眠,夜夜一树马缨花。整个单元都处于和谐的阴阳调和之中,多好!

不过最窘迫的一次经历也就发生在她丈夫来的时候。那夜大概是凌晨四点,或者,五点。我被膀胱叫醒,室内还黑得浓厚。蠕动下地,靠半开半合的视野推门出屋,去卫生间。我就像夏娃懵懂着从伊甸园走了出去—我是说,当时我的“穿着”,跟没吃禁果时的夏娃是一式一样的。本来平时一直这么着,也出不了什么差错,可那天我忘了,卧房之畔多了一人酣睡。

……迷迷蒙蒙地出屋,转弯,跨进客厅,迎面卫生间的门洞开着,却见黑暗里有一个人影,身矮,微秃,衣裤齐整地立在洗手池旁边。

两人正正地打了个照面。

我“呀”地惊呼一声。心里闪过念头竟是:完了,这回跟小薛可没法交代了。

那矮汉子迅速捺下头,一道烟走了。

惊魂未定,想:他肯定听见我惊呼了,这回可要大大淘一场气!唯有一口咬定是自己心虚,看恐怖片看多了,窗帘被风吹动就吓了一跳。

于是像巡山回来的八戒一样,默诵着谎话,缓缓走回屋中,强作镇定,重上牙床。

枕边人不动,亦不语。

正暗自庆幸,他许是根本没醒,没听见。

猛听得他问,怎么回事?卫生间有人?话音清明得很。

本来就要祭出打好腹稿的诳语,不料话到嘴边,竟自己变成了大实话:

我撞见隔壁的人了。

撞见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话一落音,立即在心中狠掴自己一耳光,为什么不说是女的!撞见个女人!要跟他说谎有这么难吗!

他长长地自鼻中呼出一口气,翻个身,从此寂然。

我忐忑了一阵,也就虫飞薨薨,与子同梦。

早起的时候,却知道他还是生气了。只蜻蜓点水地亲吻一下就走。只吻脑门。也没像往常反复呼喊小名,也没五步一徘徊,表达不舍之意。白天在家看书,居然看到一则“大毛人攫女”(《子不语》),讲妇女赤裸便溺,招致兽奸祸事:

西北妇女小便,多不用溺器。陕西咸宁县乡间有赵氏妇,年二十余,洁白有姿,盛夏月夜,裸而野溺,久不返。其夫闻墙瓦飒拉声,疑而出视,见妇赤身爬据墙上,两脚在墙外,两手悬墙内,急而持之。妇不能声,启其口,出泥数块,始能言,曰:“我出户溺,方解裤,见墙外有一大毛人,目光闪闪,以手招我。我急走,毛人自墙外伸巨手提我髻至墙头,以泥塞我口,将拖出墙。我两手据墙挣住,今力竭矣,幸速相救。”

赵探头外视,果有大毛人,似猴非猴,蹲墙下,双手持妇脚不放。赵抱妇身与之夺,力不胜,及大呼村邻。邻远,无应者。急入室取刀,拟断毛人手救妇。刀至,而妇已被毛人拉出墙矣。赵开户追之,众邻齐至。毛人挟妇去,走如风,妇呼救声尤惨。追二十余里,卒不能及。明早,随巨迹而往,见妇死大树间:四肢皆巨藤穿缚,唇吻有巨齿啮痕,阴处溃裂,骨皆见。血裹白精,渍地斗余。合村大痛,鸣于官。官亦泪下,厚为殡殓,召猎户擒毛人,卒不得。

又想起李渔有一回《夏宜楼》,盛夏时众女脱个精光到莲花池中戏水,人面莲花相映红,最合心意。想到这处,不免翻出李老儿佳制,温习一番。悚然发现,当年无心不求甚解,竟错过老李之曲终奏雅:

做妇人的,不但有人之处露不得身体,就是空房冷室之中,邃阁幽居之内,那袒裼裸裎四个字,也断然是用不着的,古语云慢藏诲盗,冶容诲淫,露了面容,还可以完名全节,露了身体,就保不住玉洁冰清,终究要被人点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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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之汗下。暗忖,这不会是已犯下七出之条了?(蒋兴哥对犯了错的三巧,装作没事人一样就把她休了……)赶紧去查,妇人之七宗罪者,何也?曰:淫,妒,窃(藏私房),恶疾,多言(李翠莲),无子,不顺父母。并无“不穿衣服”。

到晚上,用心铺排一桌佳肴美点,作为负荆请罪的意思。这佳肴中有亲手烤成的番茄虾仁比萨(重重地落了双层芝士),又有高汤烧制的上汤娃娃菜,可谓中西合璧,土洋联姻,便铁石人吃上一口,也不由他不心软。

菜过三昧,良人面色稍霁。

我这才委委婉婉地问道:昨天夜里,生气啦?

他斜睨一眼,哼了一声。

心道,来了来了,大振夫纲就在今朝,罢罢罢,且让他趁风使尽帆吧。

他便把昨夜的案子,细审起来:你见到他的时候,走到哪里了?他是怎么样站着?他的衣着如何?随后又怎么样离开?

我自然不免为自己遮掩则个:堂上容禀,案发时大概四五点钟,黑得很呢,哪看得分明。犯妇刚走到墙角,一半身子还在墙后。听我一叫,那汉子低下头就赶快走了……

又问:你叫了一声之后,两手没什么动作?

这才是关系量刑的要紧问题。于是想一想,加倍小心答道:

当时犯妇一手在上,一手在下。但是!但是!青天明鉴,犯妇的头发是披散在胸口的!其实足能遮住大半……

他喝道:住了,不须多言。

我便讪讪住了口,灰溜溜等待发落。

俯首于丹墀之下,闻得徐徐道出判词:好啦,原谅你了,现在不生气了。因为这确实是个小概率事件,漫漫长夜,如厕时间很短,两间屋的人同时到卫生间去,本来就罕见得很,而隔壁两人中你撞见的又不是女人,是她的拙夫,几率又要减半。再说,她的拙夫一两个月才来住一两天……

我听得判词,精神大振,不由得腰杆逐渐地直将起来。

他又叹息,做黛玉状,道:这以后,你可都改了罢!

遇赦的犯妇,自然没口子称“一定改了”,又另取了细巧果子按酒,温存把盏,良人这才渐渐的回嗔作喜。

经过这事,我的天体运动确实谨慎多了。在屋中再见那男人,颇觉尴尬,脸皮虽不薄,但也免不了红上一红。

那位大姐搬走之后,我们继续自己寻找室友。这回标准放宽了。只要单身即可。男女不限。

于是第三位中选的合租伙伴,是个单身年轻人。此人在附近的水电研究所工作,高瘦,喜欢宅在屋里打电脑游戏。除了有时赤膊出没,没什么显著缺点。

半个月之后,我已经比他的父母和女友们更了解他——通过他忘在洗衣机甩干筒里的袜子内裤、晾在客厅里的衣服、厨房垃圾筐里的泡面包装袋和火腿肠肠衣……比如:他的鞋42号,爱穿黑T恤黑内裤黑袜子(大概黑衣服不显脏吧);他喜欢Kesha,有时他洗澡的时候,我听见他哼唱Kesha的歌,他打游戏的背景音乐也是Kesha的歌;他周五晚上熬夜到三点,转天要睡到下午两点;他每天早晨花在厕所里的时间足够看一集美剧,当然,那也可能因为他喜欢看杂志——都是游戏杂志,《玩游戏》《大众软件》《电子竞技》—常常把杂志忘在抽水马桶的水箱上;周末他吃两次泡面。周六晚上那次加一颗鸡蛋,周日晚上加一根香肠。周日晚上他会叫一次外卖,并让送外卖的帮他买一瓶冰啤酒。

他有过三位女友。我给三个姑娘都开过门,他不喜欢给她们钥匙。我外出回家,上楼时常抬头见门前一个女孩站立等待,向我羞涩一笑,我便说,来,进来等他吧。

她们在这里留宿,做晚饭,坐在床上看他打游戏,然后在早晨静悄悄离去。

图片来源于网络

他第一个女友不懂烹饪,只会煮速冻饺子,顶多再切一碟生西红柿,撒上白砂糖。每次我看到厨房纸篓里丢着速冻饺子的包装,案子上剩着西红柿蒂,就知道是她来了。我曾暗暗替她着急:老是凉拌西红柿,哪怕换个拍黄瓜也行呀!

速冻饺子支撑的恋情果然速朽,没两个月,包装袋和西红柿蒂就不再出现。

第二个女友,倒是勇于尝试,可惜厨艺不佳,炒莜麦菜火太大,往往成了细丝,土豆块切得太大又炖得不够烂,一看就有硬心儿(我是从厨房放的剩菜盘子里看到的)。但勤能补拙,她甚至把早饭白粥都煮好放在冰箱里,让他早晨用微波炉叮一下就能吃。

二号离开后,他似乎沮丧了好一阵。挺长时间,不再有女孩徘徊在房间门口,等待有人上来开门。

数月后,第三号出现了。第三号姑娘是最好看的一个,她不怎么化妆,皮肤白皙,眉毛很淡,眼睛四周一圈长睫毛,鼻子小巧端正,虽然光这些也还称不上美人,但她笑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有一种没什么想法的笑,你也可以把那个叫作单纯,有点像《骆驼祥子》里的小福子,“显出一些呆傻没主意的样子,同时也仿佛有点娇憨”,让人也禁不住想跟着她咧开嘴,笑一笑。

她每次留宿后,早上五点多就起床离开了。后来我得知,她是附近医院的护士,六点半要查房。

为了三号姑娘,我们从不动手摸锅铲的宅男室友,居然下厨了。我和小薛在菜市场,碰到他和女友买菜,粗壮的芹菜斜插在袋子里,耷拉着翠绿的叶子,那姑娘的胳膊挎在他手弯里,脸上是那种“反正都听你的”那种笑。回来之后,他俩关上厨房门一起炒菜。不知是什么菜,放了很多很多辣椒,我们坐在自己屋里都觉得嗓子发痒。

数日之后,他父母来探望儿子。他不在家,我开门迎客。免不了互相寒暄几句。他母亲人极热情和善,贻我她腊制的风鸡风肉,又一定要塞给我一大把栗子,说是家里果树上结的,她亲自炒的。说,哎呀,你们多照顾多包涵吧,他打小就自理能力差……

又絮絮道,他想让我见见他女朋友,说是个医院护士,哎呀,我觉得护士工作太忙,是个伺候人的活儿,又累又脏的,再说那是个青春饭,哪有当一辈子护士的啊,姑娘你说是不是。他父亲口讷,双手互攥,在一旁不时轻微地点点头。

我望着母亲的脸庞,几乎想把我那些观察心得和盘托出,劝慰她,别挑剔啦,她是个好姑娘,要紧的是他喜欢她,愿意为她做自己以前从没做过的事情……

后来,这个男孩也搬走了。搬家那天是周末,我们帮手搭了几件行李。他的护士女友始终笑盈盈的,嘴角眉梢掩不住的快活。忍不住对我说,我们搬到三条街之外那个××小区啦,租了一套一室一厅。我也打算学学做饭,老让他做也不好。我觉得你炒菜挺厉害的,早知道该跟你学学。

我笑道,恭喜恭喜,掀开人生新篇章,开始准夫妻生活啦。

最后,他破天荒地说,咱四个人出去吃顿饭吧。

于是去吃烤鱼。喝啤酒。说东说西。他说电脑游戏,说美剧,他的护士女友说医保,说临终关怀,小薛说NBA,说建筑设计费多年不涨价,我说电影2D转制3D的问题……推杯换盏,居然也很投缘的样子。不知情的人,一定以为这四人是多年未见的同学。

肴核既尽,两个男人各自掏出钱包,平摊了饭钱。在餐馆门口道别的时候,他挥手道,以后常联系,再见。

四个人都清楚地知道,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据我所知,没有谁能跟合租室友做成朋友(不成仇敌,已经是万幸了)。做朋友是需要距离的,距离才能保存敬意、爱意和会面的欲望。合租的人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混杂了太多细碎的恩怨。那种关系就像我们跟租来的房子们一样,朝露待日晞。

(本文节选自张天翼最新散文集《粉墨》,新经典文化2018年4月出版。)


编辑:惠茹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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