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夫
01
成都的冬雾,总在黎明时分分娩。阳光如初生的婴儿,人们总想着法子去亲近。
朝阳之下,我走上交子大道双子塔旁的环形天桥,视线贴着冰凉的玻璃幕墙俯瞰,早高峰的车流正沿着古栈道的基因链奔涌——那是秦惠文王假金牛赠蜀王的诡道,是五丁力士拽蛇崩山的血路,是诸葛亮木牛流马碾过的月光。
北望,黝黑的沥青层下,青铜纵目人的瞳孔仍在丈量星辰,石牛蹄印与盾构机齿痕在断层中熔铸成新的甲骨。
02
金牛坝的阡陌是未装订的竹简。
冬至时节,犁铧总在秦汉简牍的残简上打滑,翻出带铜锈的稻种,像李冰治水时遗落的密码。金牛坝的稻田至今未改其色,春分时节的秧苗是青翠的经卷,每一株都记着李冰开湔堋的故事。
老农的锄尖偶尔撞响地底青铜牛铃,震得金沙遗址的柳叶金箔簌簌颤动。我抓起湿土细嗅,分明有都江堰的雪水混着长安的驼铃,有张骞凿空的凿痕渗着诸葛亮的出师表。
稻田深处,石牛背脊正驮着整条米仓道潜行,每道犁沟都是古栈道复活的掌纹。
03
站在天回镇旧址,风里裹着时空错位的骨响。
驷马桥外的钢索在月光下绷紧如琴弦,司马相如题注的朱砂已渗入混凝土,奏出《上林赋》与物流数据流的混响。蜀汉路口那尊青铜雕塑,现代工匠用抽象线条勾勒出蜀王纵目面具,眼眶处镂空成地铁通风口,历史的凝视竟化作穿堂风。裹挟着武侯祠的柏香与火锅沸腾的量子纠缠,在八卦阵中织就无形的蜀锦。
04
茶店子外,一头金牛正不屈地翘首北望。
金牛区街道以星宿命名,北斗七街层层叠叠的写字楼群,通体流淌着蜀锦纹样的青铜釉光,甲骨文形状的云,掠过张仪版筑的夯土残影——那些被石牛粪金传说滋养的楼宇,正把古蜀国的太阳神鸟图腾,编译成摩斯密码,顺着5G基站向秦岭以北发射。
05
暮色漫过金牛大道,“石牛对语”的奇观重现。
高速护栏的荧光竟与古驿道火把的基因同谱,剑门豆腐坊的蒸汽与高铁站电子屏在霓虹中媾和。沿金牛大道北行,橱窗里的宫灯与全息投影达成拓扑协议,集装箱卡车呼啸而过的刹那,分明看见武侯木牛流马的榫卯咬进柴油发动机,挑夫脊梁的弧度正被高架桥抛物线完美复刻。
“剑门豆腐”的匾额下,汉砖盐队与中欧班列的汽笛正在超导磁轨上接驳。
06
冬尽春来,追“春”的人们如过江之鲫。
车灯如蚕丛氏的火把顺流而下,我看见时空在此脱榫:挑夫、驿马、集装箱卡车在时空中交错而行。挑夫草鞋踩着物流园传送带,驿站快马化作高铁银梭,而石牛仍在路基深处反刍星辰,而每道车辙里,都蜷缩着未曾熄灭的栈道篝火。
此刻,所有车灯都成了未燃尽的栈道火把,所有轮胎都在重走金牛背上的蹄痕。
蜀道之魂原是流动的河,从石栈到高速,不过是换了河床。三千年蜀道,不过是同一头青铜牛在轮回中反刍——它吞下石栈道粗粝的险峻,反刍出高速公路丝绸般的平顺。
07
蜀道从来不是路,是巴蜀大地的脊椎,在文明的嬗变中不断脱臼重生。
那些说古道已逝的人不曾懂得,真正的蜀道从未死去,它只是把自己拆解成基因螺旋,钻进了每粒铺路石的骨缝。
真正的蜀道如世道一般,从未被征服,只是将险峻化作了永动的势能——石栈与高架互为镜像,那些说天堑变通途的人未曾察觉。
编辑:一加(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