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青色的隐秘能够存在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那么午后的阳台会回响起昨夜翠珠的轻泣。一点滴落,足可以铺出整面空间的葳蕤。这样能够让人放松,想要将身体的每一个部件融入其中的墨色,我只在不太遥远的家乡看过,后来只能在一次次短暂相聚中领悟。
小地方的人家总是沿着公路与河流定居,就像是一弯披帛分出两色,一半是水中藻荇交横,略显墨绿至黝黑的深沉,一半则是呈灰白色蜿蜒,并不流动的长河,这些长河死死地被固定住,又像是永不断绝的血管。而包围这缠绵向前的则是夏时无风仍翻涌的林海,行者驾着马车驶过,所到之处的叶面全被翻动,在一大片青色里,只有那零星的灰白像是车轮下被往后抛去的尘土。至于零星的人家则坐落于公路两边,像是河岸边总会有几株半枯不枯的老树。
当我在书中读到迟子建老师笔下所写时,我是深有感触的——她的书桌是正对窗口的,每次停笔抬头,都足以饱览整个框中的风景。我的卧室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我的床铺是与窗户平行的,每次睡眼蒙眬时,都可以从小小的方框中窥到满山的绿意。呆呆望着那林中鸟雀旋飞于诸多树端,将臂弯躬成熟悉的角度,像是树干的夹角,上面有可以支撑起星河旋转般的鸟巢,周边滋出许许多多逸出的小截枯干。这样清晰的画面是如此深刻,就像一把锐利的刻刀,落在泥塑坯胎上,产生附着于骨髓的记忆。
这样的远观是伴随我整个成长轨迹的,如同火车窗外一直都是那茂盛生机图,给内心饥荒的人注入一点安稳。这样的远观是极好的,但总是不如你亲身走进林间,踩踩那碎叶,听着酥脆黄叶发出破裂的沙哑声音。
现在的人们是很少上山的,因为沿着河道定居已能满足绝大部分的生存需要,菜品里必须加的盐分可以从几步路远的商店处购得,在午后阴凉处架起长板凳,不止有几个闲人,而是能聚集相当多的忙人偷得半日闲。唯有在追忆后,发出一声叹息和娓娓道来的细节可以证明,这些人们是在并不久远的日暮中搬下了山,此后再也没有见到那个琼山做出的摇篮。这些人中也包括我,我就像一个新郎,尚未揭开新娘的红盖头就出了趟远门,回来后,只能瞥见这屋里红火的装饰来证明我是娶过媳妇的。
我在几岁时就从那半山腰上搬到了河道边上,但脑海中始终遗留着那座土房,明黄色坑洼凹凸的墙面上端覆盖着鳞次栉比的黛瓦,其中其实并不全都是微微弧度的瓦片,也有不规则的石片修补着缝隙。现在的我只能在除夕当天的上坟路上看到一些过往的痕迹,这被一次次踏得结实的路面不会再长出蓬勃的密草,周边地界上的各处都已有小腿高的蓬草,让人一眼就能清晰地看到中间的凹陷,就像内心深处的柔软留给了温暖的记忆。
再往山顶上走,才能真正地饱览到群山的映像,不只是自然神秀之美,更有光滑黝黑脊背顶起的世界。当我走到第一个山顶时,可以眺望到我家附近那一个小小的聚落,在晚霞中那一栋栋水泥房子就像一颗颗螺丝钉被按进了大地的脉络,我们享受极了这片刻的安宁。同行的旅伴开口说:这背后的高山处有新修的合作社种植基地,要不要去看看?我们或许在电视或者新闻中看到过银白色大棚培育作物的繁荣景象,但几乎没有亲眼见过,更不敢相信自己所处的这个小村子竟然也能有如此成就,便约着再向上。
我们每个人都大汗淋漓,累得气喘吁吁,微风吹过,一阵凉爽从脖颈处发生,所有汗液都干涸成灰白的河流。等我们真正看到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时,我们心里是惊讶并突兀的。没有任何大棚的痕迹,只有荒地被划分成了一亩一亩的绿地,一窝一窝矮小的中药苗低压地生长着,这些地是呈大片的连接,一窝窝绿色就像满天的星遍布在这黄土中。往远处一看,黝黑突出的脊梁在太阳底下反射着光芒,竟然还是隔壁家的三叔。
“三叔,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在这帮忙啊?”
“呦,小子,放假回来了,这不是闲在家没事,找个活干吗。”
三叔在垄上悠悠坐下,点燃一支卷起的旱烟,一缕灰烟在绿色的背景下飘向远方。我们也都于这垄上坐下,享受这绿芽从土里蹦出、吱吱冒芽的浸润。三叔的汗滴落到黄土上,每一滴汗液都像是水滴落在雪地里,融化出一个窟窿,这窟窿中又能长出蓬勃的生机。恍然想到,三叔弯曲的脊背就像是看到远山的那一抹弯度,这些共同的脊梁组成了生活中顶天立地的支柱,撑着这漫天地的风雨欲来。
站在山脚下,看着这满山的翠意,似乎是我们从来没有深度共情过的悲伤,但又类似于在欢喜生活中收音机里的嗞嗞啦啦声,这种细微的背景烘托出我们想要到达的远山。
编辑: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