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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奖作家庞余亮:生活奖赏的都是有心人

来源:文化艺术网-文化艺术报 作者: 时间:2024-07-03

庞余亮:1967年生,现居江苏靖江。著有长篇小说《薄荷》、《丑孩》、《有的人》、《小不点的大象课》、《神童左右左》(系列小说)、《看我七十三变》、《我们都爱丁大圣》,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小先生》《小虫子》《小糊涂》《顽童驯师记》《纸上的忧伤》,小说集《为小弟请安》《擒贼记》《鼎红的小爱情》《你们遇上了好辰光》《出嫁时你哭不哭》,诗集《比目鱼》《报母亲大人书》《五种疲倦》,童话集《银镯子的秘密》《躲过九十九次暗杀的蚂蚁小朵》等。曾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第七届柔刚诗歌年奖、第二届孙犁散文奖双年奖、第二届扬子江诗学奖、第十三届万松浦文学奖等。

    庞余亮给《文化艺术报》读者的题词














文化艺术报:最新出版的散文集《小糊涂》,是您《小先生》《小虫子》“小先生三部曲”的收官之作,这本书对您意味着什么?

庞余亮:在新作《小糊涂》中,我再次回到了那个“第十个孩子”的童年,土地上的植物们、小动物和野果们,都成了我这个泥孩子和饿孩子的启蒙课本。《小糊涂》定稿的那天,是2023年8月9日,那是我那年春天之后第一次上床睡觉的日子。为了写作《小糊涂》,我每天都泡在书房里,累了就躺在地板上,有了想法赶紧来到电脑前,真的像是在拼命。为什么这样拼命?因为我要把童年的那个小糊涂写出来啊。之所以是小糊涂,是因为当时觉得委屈啊。小时候即使我是最小的孩子,我也觉得我是世界中心,是围着我转的,那时候就有很多糊涂的想法。我是我们家第十个孩子,面临着“分家”,分一次家里东西就少一大批,最后就剩一间,我们家有姐姐,还有我,还有爸爸妈妈,姐姐要单独睡一个床,我实在没地方睡,正好有一个空的做粮食储藏的坛子,我实在没地方睡,就主动爬到那个里面睡,睡了整整两年。晚上爬进去,早上爬出来,有时候爬出来发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我的感觉是家里面把我忘记了好多天,我才从里面出来,反正就是那个感觉。我从里面爬出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饭点过了也没有饭,什么都没有,我出来以后空空荡荡,我一看,我过了好多天吧?我睡了好多天吧?后来我发现,我离家两天了,家里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我是一个多余的孩子?写《小糊涂》,其实我让我重新理解了母爱,母亲对于我的教育,其实给我一个自我教育的大空间。写《小糊涂》,也是重新理解饥饿,当我捧着《小糊涂》第一本样书的时候,非常激动,我又回到那个时光,时光是不是可以倒流?真的可以倒流,在这本书当中,我回到那个家里面,我又从黄泥瓮爬出来了,还要用这本书告诉大家,我干了一个非常神奇的事情——写作。世界有多沧桑,童年就有多天真。

文化艺术报:《小糊涂》的笔触对准了您的成长经历,是您成年后对童年的深度访问,同时也是写给母亲和童年的一封长信?

庞余亮:因为我是最小的孩子,母亲唯一的倾诉对象就是我,所以我知道很多故事,我一直想写母亲跟我之间的童年故事,在那个贫困的家庭,饥饿和爱双重照耀下的那个童年。要回到过去当中,追溯自己,也完成自己一个最大的心愿,用这篇文字给我的母亲、给我的童年写一封长长的信。在童年,我真的是一个小糊涂,而母亲跟我之间的故事,母亲永远是一个明白人,我定名为“小糊涂”,希望读了《小糊涂》的孩子们都能明白母亲对于你的一颗爱心。《小糊涂》写到结尾处,我忆起了自己16岁在扬州师范学院第一次读到洛夫的长诗《血的再版》,当时流着清涕在寒冬里抄了两天的600行诗,我决定写下自己的“血的再版” —— 长诗《报母亲大人书》,作为全书的结尾。我边写边哭:“妈妈,月光下喊你一声/老屋的瓦就落地一片/生活分崩离析/记忆无比清醒……/妈妈,因你收容过的九个月/我已是一个失眠的天才”。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欠了童年、欠了母亲一封长长的信。

文化艺术报:批评家施战军说:“庞余亮在《小糊涂》里,写的是自我成长与母爱的关系,而他在刻画母爱时,照顾的是众生万物的感受,他让自己的文字具有像草药般的浸润能力。”《小糊涂》写的是自我成长与母爱的关系?

庞余亮:我在写《小糊涂》的时候,我抹杀了很多更残酷的东西,我想用另一种方式来写。比如我的生活中还有更饥饿的东西,我写的时候尽量往更多的明亮的、温暖的、爱的部分靠拢,因为读过这么多年书之后,书籍给我消化生活的力量。每当我静下来,尤其在我的书房里,书房也相当于我的黄泥瓮,我每次坐在书房里,童年所有细节都向我涌来,我还是那个住在黄泥瓮的孩子。但有一点是无法抹杀的,那就是母爱。那时,我总觉得家里人都不爱我,由于我们村庄是多水的村庄,经常有人掉到河里淹死,有一个小三子掉到河里淹死了,我是小三子,母亲以为是我,从田野里狂奔回来,一看到我,就给了我一个带着泥巴的一巴掌。从那个时刻起我终于知道母亲心里还有我的位置,本来从小到大,我总觉得我在家里是多余的,那个细节,母亲那个下午的细节就温暖了我这么多年,我觉得我永远是那个藏在母亲子宫般的黄泥粮瓮的孩子。本来,我生怕《小糊涂》的题材不算新鲜,但读者反应是,有了母爱的照耀,文字特别有活力。这活力,其实就是母爱对于我们每个人的永恒灌溉。

文化艺术报:毕飞宇似乎对您关爱有加,记得他在回味《雨花》杂志编辑经历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在《雨花》杂志当编辑最大的发现就是庞余亮。在《小糊涂》一书的研讨会上,他说:“在生命非常卑贱的时候,人类可以从大自然里面拓展出许多东西来。这本《小糊涂》,与其说写了庞余亮的童年,不如说写了一个谦卑的生命和自然的关系,这也是这部书对于当下的意义。”童年遭受的饥饿和孤独,影响了您的一生?

庞余亮:在我的文学生命中,值得感谢的人很多,但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人,那就是毕飞宇。当时他在《雨花》做编辑,编辑了我的小说处女作,一组三篇,还请了著名评论家王彬彬写了评论。这三篇小说的名字为《追逐》《黑夜里尖叫》《为小弟请安》。是1999年第4期《雨花》。有了这样的鼓励,我的文学之路才能走得坚定。《小糊涂》里的我真的是“生命非常卑贱”的时光,孤独,饥饿。这样的孤独和饥饿真的影响了我的一生。孤独真的是一只黄泥瓮,它是巨大的嘴巴,它也很饿,每天吞下我,每天再把饥饿的我吐出来。那个年代,我什么都吃,最难熬的是冬天的饥饿,夏天的饥饿好办,夏天有植物、有昆虫、有果实,冬天的饥饿很难,冬天母亲给我们每个人定的任务是一天两顿,早中午一顿,傍晚一顿,饿了怎么办?饿了就睡觉。没钱打肉吃,睡觉养精神。母亲说你睡觉就不饿了,其实睡觉的时候更饿。有了孤独和饥饿的底色,我的阅读和写作就有些贪食的特征。

文化艺术报:《小糊涂》被誉为一部深情的母爱之书,您心目中的母亲是怎样的一个人?

庞余亮:母亲一生很苦,出生15个月就没了我外公,然后我外婆改嫁。母亲是在二外公和三外公家长大的。母亲与父亲一共生了10个孩子,这10个孩子都是自己给自己接生的。生我的时候是44岁,大出血,差点丢了命。就这样的母亲,在贫穷和饥饿中,像老母鸡一样护佑子女的母亲,在我的心中特别了不起。她是我的永远的神,我的文字永远写不尽她的恩情。

文化艺术报:“小先生”三部曲写的是您家乡的人和事,可否谈谈您的家乡江南水乡的故事?

庞余亮:我是江苏兴化人,这里是施耐庵的故乡,也是郑板桥的故乡,我多次去过这两位前辈的墓地,他们的墓地原先和我父母的墓地一样,都是美丽兴化的一抔土。他们的故事就像邻居家的故事。常常在纳凉的时候,老人们会绘声绘色地讲起他们的故事,说得就像亲眼见到的一样。我的叙事和抒情方式可能就和这样的童年经历有关。但我更加觉得,我的文学背景,是无穷无尽的水,还有油菜花。我是兴化千垛人,这几年,闻名全国的兴化油菜花海,就是我的出生地。所以,在《小先生》中,就有了一篇我很喜欢的,发生在油菜花地里的《跑吧,金兔子!》。

文化艺术报:年少时,您家里不富裕,父母都不识字,有没有课外读物?

庞余亮:家里除了4本《毛泽东选集》,什么也没有。11岁那年,我见到本村有个哥哥有本《青春之歌》,跟他软磨硬泡了3天,他才答应借我看两个小时。偏偏这时候,我母亲让我去给家里的猪打猪草,我当时就决定要违背一下母亲,不打猪草了,即使挨打也要把书看完。天下的母亲都是出色的侦察高手,为了防止母亲找到我,我在打谷场上找了一个草垛,扒开一个小洞,钻进去躲在里面,囫囵吞枣、连蒙带猜,把厚厚的《青春之歌》看完了。看完这本书的结果有三个,一是挨打了,二是全身都是草垛里虫子咬我的斑点,三是我的身体既不疼也不痒,林道静和余永泽的故事让我战栗不已。书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不再是我们村庄的人,一个远方的人。

文化艺术报:您开始喜欢文学是在扬州师院读书的时候吗?那个时期有没有作品发表?

庞余亮:1985年8月,我离开了拥有图书馆的扬州师范学院,那时我已经爱上了文学,也有一首抒情诗发表在我们院报上了,很幼稚。但真的很爱文学,毕业之前,一位老师告诉我,你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知识结构,要学会成长,就得逼着自己读书,给自己补上社会学、史学、哲学和心理学的知识,除此之外还得把目光投向亚洲文学、欧洲文学和美洲文学。因为我父母均是文盲,家里几乎没有藏书,乡村学校也没有藏书,因此到了乡村学校后,我把几乎所有的工资都用于购买书籍。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放弃阅读,在阅读中我学会了对我所爱的文学作品进行“拆解”和“组装”。就这样,在漫长的乡村学校的时光中,我完成了对各种体裁的自我训练,我不想辜负我面前的时间和生活,更不想辜负我热爱的文学。

文化艺术报:您早期以诗歌出名,写诗那个时期,您好像在教书?

庞余亮:我的文学创作应该从师范学院算起,但一直没有发表。教书的第三年,我第一次发表作品是1987年春天,《扬州日报》“梅岭”文学副刊发了我一个组诗,叫《拔节的季节》。那天我正好20岁。到了1988年,我的诗歌就先后在《诗刊》《解放军文艺》《青年文学》等刊大量发表了。那时候,中国青年出版社有本《青年诗选》,我进入了第二辑,海子、骆一禾和汪国真也是那一辑的。稿费很高,195元。而我自己特别喜欢的长篇小说《有的人》,是作家出版社2018年出版的,写的就是三个诗人的命运。在那本书里,可以找到我,以及和我同路的诗人。

文化艺术报:15年乡村教师的经历,对您的创作有何影响?

庞余亮:每一种生活都是在重复,乡村的日子尤其缓慢,但这15年缓慢而寂静的生活里,有着其他生活所没有的惊喜,比如在晨曦中打扫卫生的少年们,他们的影子和树木的影子“绘”在一起;比如学生散尽后,我独自站在合欢树下,合欢花散发出的香气;比如突然停电的晚间辅导课,孩子们很安静,而我在黑暗的教室里继续讲课。乡村的黑是最纯正的黑,乡村的静也是最纯正的静,天地间只剩下我的声音。后来电来了,光线在教室里炸裂开来,我突然发现孩子们的头发比停电前更黑更亮了,乌亮乌亮,像是刚刚洗过一般……故事多了,我决定记下来,记在我的备课笔记后面,就是只写每页的正面,反面空着,留下来速写学生和同事们的一个又一个小故事。在上课和记录中,我也在乡村学校完成了我的“第二次成长”。

我不会写说教的东西,我最想写的是如何与孩子们拢在一起,带着他们共同成长。所以《小先生》一共写了三方面内容:学生们的成长,老校长、总务主任和老教师们生活工作的经历以及他们的奉献,我18岁到33岁的个人成长。我很期待《小先生》像那颗在乡村学校冬夜里靠煤油灯慢慢煮熟了的鸡蛋,以此献给所有为乡村教育默默奉献的老师们,献给一批批在乡村教育土地上成长起来的孩子们。他们是我精神的背景,也是我人生永远的靠山。离开那所乡村学校的时候,我的好朋友、诗人孙昕晨送了我一句话:你听见寂静了吗?这句话我一直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像在乡村学校里那样,能够奢侈地享受那乡村校园的空旷和寂静。也可以这么说,那15年的乡村校园的空旷和寂静,还在继续“喂养”着越来越喜欢回忆的我。

文化艺术报:《小先生》取材于您的乡村教师经历。您是从何时开始写《小先生》的,写作这本书,最大的难度在哪里?

 庞余亮:当时学校给我分的课很多,一周有16节,当时没感到累,还觉得上课很好玩。原因还是野性而天真的孩子们,后来我在写备课笔记时,一般只写每一页的正面,空着反面,准备记下讲课中的新想法或备课中的不足,后来的确记下了那些,但也记下了孩子与同事们一个又一个小故事。后来我不做教师了,我想把所有的故事都带出来,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写作的方向。我读苇岸的《大地上的事情》,苇岸跟万物平等的角度对我来说触动很大。我觉得为什么我不把我的角度往下埋,埋到最低点跟学生跟万物平等的地步,于是开始整理。开始整理的素材有50多万字,写出来的第一稿是28万字,再后来我就反复修改。我有个很固执的念头,我一定要把握好素材,我当时有个直觉这个素材特别好,我一定要写得好,要对得起它,所以又修改了15年,直到最后的12万字。有篇没有收录到《小先生》的文章,叫《萤火虫的河流》,就是讲我陪着两位先生去一个叫小王庄的乡下。去干什么呢,一个女生辍学,我们两个老师,一个老师姓付一个老师姓陶,付老师和陶老师说用那种小木船带着我一起去做思想工作。我记得1985年的河流没有什么灯光,9月份河流里面全是萤火虫,我们这个小木船在萤火虫的河流当中划过去,又从萤火虫的河流再划回来,这个萤火虫的河流和《小先生》一样,既有萤火虫的光又有露珠的光。

文化艺术报:《小先生》获得了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散文奖,获奖对您意味着什么?

庞余亮:《小先生》的素材积累是15年。整理素材和写作《小先生》花了15年。前前后后有30年。非常感谢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小先生》,也非常感谢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的评委,是他们发现了30年时光凝聚的《小先生》,发现了我这个在基层写作多年的作者。《小先生》的最后一篇是《寂寞的鸡蛋熟了》,写了我做乡村教师的时候,一边刻写试卷,一边用煤油灯煮鸡蛋的故事。得知《小先生》获奖的那一刻,我回到家,也给自己煮了一只鸡蛋作为奖励。不是煤油灯,而是煤气灶了。获奖是高兴的事,也是快乐的事,从此我的头顶多了一个我做梦也没想过的荣耀。应该算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荣光了。但我已经是一个中年作家了。中年人的高兴和快乐都不像年轻人了,多了快马加鞭的紧迫感。“我必须重新开始”,就有了自我加压的小野心。我决定回到童年,写作《小虫子》。

文化艺术报:“小先生”三部曲中的《小虫子》被誉为中国版的《昆虫记》。为何会写《小虫子》,有没有特殊的意义?

庞余亮:早在写《小先生》之前,我就想写《小虫子》了。就像很多虫子都有趋光性,我的写作同样具有趋光性。按照人生的阅历,《小虫子》远远在《小先生》之前。之所以一直没有写作《小虫子》,是因为我无法放下《小先生》,18岁到33岁的乡村教师的我,那才是我人生最黄金的岁月,也是我生命中最明亮的岁月。处理好最明亮的部分,我的目光这才回到我生命中最幽暗的部分:童年。我是我父母的第10个孩子。我出生的时候,父母都快成为爷爷和奶奶了。多子女的贫困家庭里,我是被忽略的那个孩子,我最好的玩具,就是那些飞来飞去的小虫子。白天和黑夜里,全是那些奇怪的好玩的小虫子。瓢虫,蜜蜂,蚂蚁,米象,蜻蜓,天牛,屎壳郎,蚂蚱,蚂蟥,尺蠖,袋蛾,丽绿刺蛾。到了冬天,大自然里的小虫子蛰伏或者完成了自己的世代,和我做伴的还有身上的跳蚤和虱子。可以这么说,小虫子和我,那是我孤寂童年的全部。这本《小虫子》,我集中写了我能够写出来的40多种小虫子,其实,和我相处的小虫子远远不止这40多种,很多小虫子,还在我生命的更为幽暗处呢。在《小虫子》的开头,我特别写上了一行题记:“献给/那些总被认为无用的孩子们/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们都会飞”。我就是那个被大人认为无用的孩子。很感谢我遇到过的一本本好书,是好书拯救了我。我慢慢理解了我的童年,包括我脾气不好的父亲。因为好书给我的能量,我在我的文字中,给了他的巴掌,给了小虫子,还有那个总是呆在无人处的我以幽默和轻松的背景色调。《小虫子》的写作也给了我奇迹,因为我重新发现了恩情和爱,还有成长。那是我多年忽略的童年宝藏。小虫子会飞,那些被认为无用的孩子,其实也在蓬勃成长呢。我在写尺蠖和飞鸡的故事,当母亲和老害按住那只叫老芦的母鸡,把母鸡能飞的翅膀剪掉的时候,实际上已经从写尺蠖写到了广阔的童年,还有对于父亲母亲的感恩,还有对于成长和生活的理解。虫子和我,我和虫子,合二为一。

文化艺术报:您以写诗成名,现在还写诗吗?

庞余亮:在所有的体裁中,诗歌是最难的,也是我心中最神圣的。我特别怕自己写出平庸的诗句,所以写得少了,但还在写。比如《小糊涂》最后的那首长诗《报母亲大人书》。

文化艺术报:庞余亮这个名字很有诗意,是您父母起的名字还是您的笔名?

庞余亮:我的姓名中,“庞”和“余”这两个字是固定的。“庞”是姓,“余”是排行。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我从出生到小学五年级,名字并不是现在的名字,而是叫“庞余东”。家里人和村里人都叫我“余东”。在我家乡的叫法中,我这个“余东”就被小伙伴们置换成“鱼冻”。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名字。到了初一,到新老师那里报名,老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看到老师手中并没有花名册,就决定改名,恰巧我最好的发小离开我们村庄,去县城上初中了,他的最后一个字叫“亮”。就这样,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我成功地把我的名字改成了“庞余亮”。到现在,家里人和村里人还是叫我“余东”。有时候我想,如果我还是“庞余东”,那么“庞余亮”在哪里?所以,“庞余亮”更像是我的笔名。顺便说一句,这个发小现在已经是著名的土壤化学专家了,华南农业大学副校长,刚刚在新闻中看到,他和他的团队获得了国家科技二等奖,他的名字叫仇荣亮,真的为我这个亮闪闪的发小骄傲。

文化艺术报:您写过一篇文章《生活奖赏的都是有心人》,谈到好文章是因情而发的,你只要心敞开,世界所有的光芒都会涌到你的心当中。可否结合您的创作经验,谈谈如何写好散文?

庞余亮:在《小先生》中,到处可以发现有心人的收获。写了《彩虹》,生活中有彩虹和没有彩虹是靠发现的,彩虹到处都有,相当于人到处是有光的,我们写作就是写这个发光的部分。《我听见了月亮的笑声》,这篇文章写了我家访回来,由于近视看不清夜路掉到水塘里面,那种狼狈的情况没有人看见,但月亮看见我的狼狈,月亮开始笑了。在15年的乡村教师生活当中,我逐渐学会了观察整个学校的方方面面,从观察天空到屋顶上的夏修,一个老师傅从屋顶上扫出一个毽子,他会踢毽子。从屋顶到地面,从鸟到人,从树到黑板,到教室外面的草垛,包括三千斤冬瓜,包括《少年打马去》中夭折的学生,包括我和老校长的故事。有很多人问老校长现在在哪里,老校长现在还活着,九十多岁,活得很滋润。我们生活是一代一代向前进,每一代人都会遇到自己遭遇的一切,但是生活是在向前走,生活奖赏的人是谁?生活奖赏的都是有心人。写作同样如此,你做了有心人,你提供给读者的作品就是异质性特别明显的生动和神奇。

文化艺术报:鲁迅文学奖的颁奖辞说,“《小先生》接续现代以来贤善与性灵的文脉,是一座爱与美的纸上课堂和操场。”“贤善与性灵”是您散文作品的气脉吗?

庞余亮:“贤善”和“性灵”散文的文心和传统是叶圣陶、丰子恺、夏丏尊等从校园走出来的教师作家前辈的散文之路。我笔下的“贤善”和“性灵”不是我给予孩子们的,而是孩子们无意中赐予我的。记得那时我个子矮,目光多是平视与仰视。乡村学校的黑板前没有台阶,为了能看到教室后排,我一边讲课一边在教室里来回转,孩子们就如同向日葵般转向我的方向。在现实中,很多学生对生活的理解甚至超越了我,做了15年“小先生”,不仅是我教学生,更是我与学生们一起成长。直到现在,学生们还会打电话跟我聊天,倾诉他们遇到的问题与困惑。他们把我当作兄长,这让我非常欣慰。与孩子们相处,有种无言的默契,相当于在一片森林里,风刮到我身上,也刮到了他们身上。这样的暖风里全是无形的“贤善”和“性灵”。

文化艺术报:这些年,您也写了很多小说,您的小说作品似乎没有您的散文和诗歌影响大,是推介的力度不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庞余亮:我写过很多小说,《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花城》《天涯》都发过,《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等也多次选过。还有我的长篇小说《薄荷》,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有的人》,是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谈影响的话,我更想说一个成语叫做敝帚自珍,我自己很喜欢它们,隔了很多年了,我再读它们,还是很喜欢。

文化艺术报:江苏作家多是通才,您又是师范学院毕业的,有没有画画、写字?

庞余亮:我其实很笨,不会画,也不会写字,更不会唱歌。很羡慕那些全身都是才华的人啊,常暗想,上苍怎么对他们这么好啊!

文化艺术报:完成了“小先生”三部曲,您是否已经开始了新的创作?

庞余亮:正在启动新的写作。“小先生”三部曲,掏空了我自己。我需要慢慢把自己从童年中拔出来,回到现实中来。

文化艺术报:除了写作,生活中您是怎样的一个人,有哪些爱好?

庞余亮:我的业余生活除了读书,还有打乒乓球。我属于标准的“歪把子机枪”。千万不要用乒乓球比赛规则来衡量我规范我,那样的话我就绝对属于“违反规则打法”。其实不是为了获胜,而是为了锻炼身体。

文化艺术报:对年轻作家,您有话要说吗?

庞余亮:要有文学的野心,还要脚踏实地。文学的野心是会实现的,而实现的途径,就是脚踏实地。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刘龙 赵命可(本专栏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大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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