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宝林
大河交汇的地方,灯光璀璨,似天上的银河落地。我就在日暮时分,进了宁波城,借宿一晚。
饭毕,到街上去转,看了旁边一个老街巷和一通石碑。摆摊的人们正匆匆忙忙装载货物,准备返家,老街上一片飞鸟欲投林的气氛。
心中惦念起天一阁,这是宁波于我最大的吸引力。
天一阁是江南的一个藏书之地,由曾任兵部右侍郎的范钦建于明嘉靖年间,距今400余年。人们常说“江南才子山东将”,江南是出才子的地方,才子当然是读书人。书,是读书人的馒头、米糕,是读书人的粮食与营养。写书、印书、藏书,书的种子不绝,读书人的种子才不会绝。杏花春雨江南,江南水乡,氤氲书香,才最让人向往。
我想起幼时读书的经历。地处秦岭脚下的山村一隅,书籍匮乏,能读的只有几页课本。童年的目光读对面的山梁,读门前的小河,读背篓里的羊草,读山林里的柴火,读牛犁的土地,读天上飘过的一抹抹白云,就是没有书读。
能有书读多好,心中的渴念不断滋长,看别人有一本书就眼馋。有一段时间,周末和伙伴替老师看校。知道老师一个抽屉里放着收来的高年级学生的小人书。半夜,终于忍不住点蜡烛起来。抽屉是锁着的,就将手指从两个抽屉的中间塞进去,夹出一本来,再夹出一本来,《燕子李三》《铁道游击队》……全然不顾手背被刮得煞白。我们在蜡烛下如饥似渴地读,交换着看,鼻子和额头熏黑了,烧焦了头发,相视一笑,凌晨又放回去,怕老师发现。到第二周了,难拒书的诱惑,又夹出来,重复着看,津津有味。
一日,到舅舅家去走亲戚,看到附近供销社的一个小架子上放着几本小说和小人书。贪婪地看那些诱人的封面,想象着里面的内容,徘徊再三,离去又回来,直到高高的柜台内售货员的目光冷冷地盯着自己看。终于下定决心,拿出兜里攒下的一毛五分钱中的一毛三分钱,舍不得吃冰棍的钱,可以买本子铅笔的钱,可以买乒乓球的钱,买了一本封面印着背枪红军战士的《三人行》。可是,这本书讲的是三个掉队的战士过草地的故事,并没有一场令人期盼的战斗,读到最后一页,那枪就没响一下,心中的失望无以言表。长大了,才知道征途的意义。
今夜,到了宁波,去心中的天一阁。出租车司机把我放在了一个小巷口。小巷古木参天,灯光暗淡,寂静一片。大门紧闭,“天一阁”三字高悬大门之上,一对石狮子蹲守两旁,摸着是冰凉的。目光越过墙头,里面是树,里面也有书,心想,进不去,就在门口静静坐一阵吧。
一座城市有这么一个地方真好,给人留下多少念想。它就像这古树,散发着的气息,让人感到漫长的历史和今天的大地连接在一起。让人觉得,我的人生是与祖先的生活连接的一部分。中华民族有五千年绵延不绝的文明史,是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文化的民族。因为汉字、因为纸、因为印刷术,还有它们结合在一起的不朽的汉语书。这书,把五千年、把十万里、把数亿人默默地在精神上连成一个整体。书本身也是脆弱的,多少次,虫蛀、火患、兵灾将书毁灭,给后人留下无限遗憾。幸而有天一阁这样的藏书楼,让文明的种子得以数百年安全保存……
今夜此来,或许只为朝拜,不是朝拜佛,而是朝拜珍存文化的所在。坐想中,心绪化成几行流动的句子,在胸中起伏飘荡——
今天 一个西北少年
踏三千里风尘而来
无缘登楼读你
一如四百年来孑然而去的千百书生
但,我并不伤感啊
一袭长衫的黄宗羲
已替我读过并写下
千秋家国 风骨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