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城市的不同地方,在初冬的寒风中,不止一次,我看见他。他通常会选择在人群密集的十字路口拐角的某处席地而坐,盘着的腿上,竖起他那把老旧的二胡,屁股下铺一张两尺见方的银光闪闪的锡纸。
他看起来六十奔七,一头长及肩头的头发芦苇般灰白,咖啡色的对襟上衣,咖啡色的宽腿裤子,咖啡色的圆口布鞋。头发蓬松而不凌乱,衣衫洁净素雅,鲁迅式的胡须尽显风度。
全然是一副艺术家的做派。
他石雕般坐在风里,怀抱一把二胡。双目微闭,摇头晃脑,痴迷而陶醉,恰似寒风中独自傲放的一枝蜡梅。
经济的萧索触目可见,自从那场旷日持久的疫情引爆以来,一切,不复从前。沿街的商铺,十关三四,商场、超市也像传染了疫情,或倒闭,或冷清,或垂而将死。正如这初冬的街景。
枝头的树叶被岁月熬成枯黄,满脸老年斑的树叶从枝头轻缓地飘落,一片一片,又一片,落英般轻盈,悠闲自在。一阵疾风袭来,会哗哗地成群飘落。枝头顷刻稀疏明朗起来。地上落树叶成片,铺展成一个黄黄的圆。
那枯黄落在路上,落在路边的长条椅上,偶尔,也有一两片落在他的头顶、肩头。很快,又滑落。
他僧人打坐一般气定神闲。
街面喧哗,人来人往。他目不斜视。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这尘世的一切,都似乎与他无关。他却全然不觉,肩头轻晃,双眼微闭,如入无人之境,深陷在自己的演奏里。
琴弦流淌的是《奔马》,是《喜洋洋》,是《万事如意》,是《甜蜜蜜》,是《天竺少女》,是……全是些欢快激昂的曲目。也有《草原之夜》《月光下的凤尾竹》《军港之夜》《难忘今宵》《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等抒情的曲调,但就是没有凄凄惨惨戚戚的曲调。愉悦之情欢喜之状在脸上荡漾。
他的一旁,二胡背包拉链敞开着,像一张嗷嗷待哺的嘴,里面填着零散的纸币,大都是一块一块的,也有十块二十块的,但很少,五十一百的大钞更是凤毛麟角。那是围观者或路过的行人给他的打赏。偶尔,风会伸手捉迷藏似的把一张纸币掠走,他不会起身,更不会去追赶那一张被风卷走的纸币,倒是围观的好心的路人会帮他追回。
有次我看见一个小姑娘把一个扎着长辫的布娃娃放进背包,她的目光征询似的投向身旁的妈妈,妈妈微笑着点头,还朝她竖大拇指。还有一次,我看见一位穿着风衣戴着墨镜的披肩长发的美女蹲下身来,将一朵黄色的玫瑰花恭敬地放进去,然后起身离去,她转身的一瞬,玫瑰的香气漫散开来。
但演奏家根本不看背包,连一眼也懒得瞥,也不看路人,更没有向投币的人们点头哈腰,或说一句感谢的话、一个感谢的词,也许他笃定地认为,世间最美的风景,只在自己的弦声里。
寒风里的二胡演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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