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人饭

发布时间:   作者:黄卫君  来源:文化艺术网-文化艺术报

文/黄卫君

从南山访友归来,我们放弃了原来走大路回家的计划,骑摩托车去走乡间小路。这里是秦巴余脉的边缘地带,浅山丘陵像大海的波涛一样此起彼伏。走到一道峁梁下面,这里坡度陡降。正值秋收时节,坡地里包谷深黄浅绿的颜色一层层地漫过坡面,有了一种强烈的层次感。前面路边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于是,我们减慢了速度。忽然闻到路边包谷地里飘来一阵浓郁的香味,似曾熟悉。仔细嗅嗅,原来是泡面的味道。不一会儿听见包谷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扛着一蛇皮袋东西从包谷丛林中钻出来,满头大汗,脸上有几道被包谷叶子划出的暗红色的血印子,像几条蚯蚓一般。

我们问他:都早饭时候了,还不回去?男人憨憨地笑着说:农村里没那么多讲究,大忙天的啥时候方便了再吃。趁早上天气凉快,五点多就出门,才把这一片包谷掰完。

一个女人也从包谷垄里钻出来,拿出碗筷和水壶,泡了一大盆方便面,又从袋子里取出几个罐罐馍和两瓶啤酒。女人说:一到这个时候忙得鬼吹火一样,后面还要种麦子点油菜,出来干活吃的喝的都要带齐了,少跑冤枉路。如今这个当口谁家不备两箱方便面,大人碎娃饿了就能吃。这个时候,镇上批发部的方便面卖得就要快些。方便面多省事,省得烧锅抹灶,懒人饭么。

站在坡上,头顶的天空蓝蓝,白云翻卷着,像一个白底青花的大海碗,盛满了悠悠的时光。

农家无闲月,五月人倍忙。犹记得小时候,遇上“双抢”的日子,龙口夺粮,还要头顶烈日耕种,半个月的时间村里人几乎倾巢出动。母亲们更是里里外外都要操心,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连做饭的时间都紧张。那就做顿懒人饭应个急,不劳神费力,简单省事。

从面缸里搲出一碗面来,用水拌成黏糊状。浆水菜炒香加水烧开,面盆稍斜,用筷子沿着盆边将和好的面糊,一夹一挑,面疙瘩像一个个小鸟儿一样,纷纷跳进沸腾的水中,翻滚几次之后有点像鸡头,又像老鸹头,有冠有喙,陕南叫做鸡脑壳,关中叫做老鸹颡,其实就是一锅面疙瘩汤。煮到面芯熟透,汤清而不糊,鸡脑壳卧于一汪菜水之中,撒上一点葱花油辣子,酸香筋道。就着早先炕好的馍馍,比拌汤吃得攒劲。做漏鱼子(浆水鱼鱼)虽然稍费工夫,但是口感爽滑筋道。面糊从漏勺下成了漏网之鱼,一条条鱼儿摆着小尾巴,勾起了人们的口腹之欲。

揪面片子也不错,面粉加水和好、揉搓成团,用擀面杖将面团擀开,再用刀将面团切成五六寸宽的块状,然后往锅里揪成一片一片的面片。食指和大拇指一揪一搓之间,力道均匀,薄厚适中,煮熟后把炒好的菜调进去即成,面片口感爽滑、筋道,佐以葱蒜辣子,让人忘记了浑身的疲惫,吃得酣畅淋漓。

刀削面和面削削有异曲同工之处。农忙时节,有人本来想吃顿刀削面改善一下生活,谁知一忙起来就做成了面削削。面削削是陕南普通的农家饭。浆水菜和洋芋片片同炒加水烧开。把和好的面团反复揉搓成形,一手托面,一手用刀把面削成面条。不同于饭店的厨师们气定神闲,乡下的母亲们心里还惦记窗外事,削出的面条长短薄厚不一。不过这些并不影响面削削的口感。舀出一碗面削削来,上面点几滴辣椒油,红油晕开,吃饭的人心底里便开了花。

旧时乡村的母亲们喜欢炒米茶,把大米炒得金黄酥香。农忙时节,在田间地头用开水一冲泡,既当茶饮解暑止渴,又能解饿。陕南人喜欢吃菜蒸饭,这种饭有油有盐有菜,上顿吃完顾不上起锅,下顿热了再吃,叫做卧锅饭,也可以捏成饭团,干活时可以带上充饥。把剩饭剩菜加水一煮,区别于粥就叫做煮蒸饭,有人戏谑称其为:坷垃田里放水。每每此时,男人们狠狠地骂上一句:懒婆娘!女人们也不恼,笑着说:等闲下来了,上顿给你们蒸面皮,下顿给你们煮腊肉,让你们吃得安逸、熨帖!

好日子过久了,不再起早贪黑地干农活,人也懒散了许多。流水线生产的方便食品,口味太重,于是怀念想起当年的懒人饭,清汤寡水,粗糙简单,甚至有些潦草,却养活了一辈辈人。其实所谓的懒,只是一种自嘲,也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岁月倥偬,浑身汗味泥浆的人,抬头看天,低头干活,埋头吃饭,生活的滋味尽在不言之中。


编辑: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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