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烁
窗台上的杜鹃花又开了。这是母亲最喜欢的花,初春时开放,有白色的,有粉红色的,还有深红色的,把阳台装点得很漂亮。
母亲总说,这花像她,好养活,不挑地方,给点阳光就灿烂。记得小时候,家里的杜鹃花只有一盆,混种着不同的颜色,是母亲从外婆家带来的。那时的日子并不富裕,故而母亲总是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可即使生活忙碌,她也很喜欢种花。一个小小的阳台,就足以满足她平凡的喜好。无论是秋天的菊还是冬日的山茶花,每一种花都有独特的生命力和不一样的风骨。
不过在几种花中,母亲还是最喜欢杜鹃花。也许是它白得无瑕或红得灿烂,又或许这是外婆也喜欢的花。总之,那几盆杜鹃花成了家里最亮眼的风景。每到春天,它们就开得热烈,即使在初春的乍暖还寒里,也具有旺盛的生命力。这正如母亲常说的那样:“不管日子有多难,也得有点颜色。”
种花只是爱好,而母亲往往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用来休闲。她的手总是忙碌的,很少能够停下来。白天,她在工厂里干活,争分夺秒,脚下踩着的缝纫机就没有停过;晚上回家还要做饭、洗衣,照顾我的学习和生活。
我常常可以看见她疲惫的样子,有时我抢着干活,想让她休息一下,但她总能给自己找点别的事做。对她来说,生活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有什么琴棋书画趁年华?在某些时候,我觉得她已经到极限了,紧绷的弦就快断了,但她只要在杜鹃花前静静站一会儿,轻轻拨弄它的叶子,给它们浇点水,就能很快恢复精神。
母亲曾对我说:“花和人一样,得用心养才会漂亮。”于是,那几盆杜鹃花在她的照料下,绿叶繁茂,一年比一年开得旺。在这岁月匆匆中,我也逐渐长大,已经能分担家庭的重担,日子渐渐好起来了,从父亲早逝的阴霾中挣脱出来了。
杜鹃花依然是母亲的最爱,她又多种了两盆,把它们摆在窗台上,排成一列,像一支小小的队伍。每到春天,它们就齐刷刷地开放,红的白的都十分耀眼,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母亲站在花前,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些恍惚。她说:“这花开得真好,像你外婆家后面的那片山坡。”
外婆家后面的山坡上,确实有一片杜鹃花,每到春天,那里就成了粉色的海洋。母亲小时候常去那儿玩,她觉得那时候的日子虽然也算不上无忧,但有花,有风,有阳光,能在山坡上肆意奔跑,就觉得一切都好。后来,她嫁到了城里,那片山坡就成了记忆中的风景。可她从没忘记过那段少女时光,就像她从没忘记过如何照顾我们,如何让这个家变得更好。去年冬天,母亲病了。
那段时间,窗台上的杜鹃花也蔫了,叶子黄了,花苞掉了,像缺少了爱的滋养,再也无法开出夺目的花。我日日忙碌,除了工作外,把剩余的时间都陪在母亲身旁。母亲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我瘦了的脸,眼里满是心疼。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投向了阳台上的杜鹃花:“等我好了,一定得好好养它们。”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发酸。我知道,她说的是花,其实也是我。我就是她心头的杜鹃花,日日浇灌,悉心爱护,只为我开得绚烂,耀眼夺目。
好在,春天来临,母亲的病渐渐好了,能下床走动了。她又开始忙碌起来,给杜鹃花浇水、施肥、修剪。不知道植物是不是也能通人性,那些花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回归,慢慢地恢复了生机。而在春天末尾,它们又开了,虽然迟来,却依旧美丽,就像母亲欣慰的笑容,像她对生活的热爱。
母亲站在花前,轻轻拨弄着叶子,眼里满是温柔。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母亲就是那盆杜鹃花:不挑地方,给点阳光就灿烂。她生长的地方,就是我们这个家;而她的灿烂,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