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熟时节,漫坡里金黄一片。飞禽走兽蠢蠢欲动,为害庄稼。其中,尤以野猪最烈、食量最大。来不及掰回的远山苞谷,一夜之间,竟会空留一地狼藉。流血洒汗唾手可得的果实,便这样呜呼哀哉,汉子们在悄然一抹眼泪的同时,愤怒中生出了一个主意。于是,取三根木棒,绳结一端,朝地头稳稳一搭,上覆苞秆,略加拦束,一座遮风挡雨的“野猪棚”便应运而生。其形貌酷似乡人坟冢。
守棚人自是家中劳力之精壮,少则一人,多则一双,擦黑即至。一把火枪,一弯羊角号,一壶苞谷酒,一应挂在棚柱上,便猫腰走出棚外,于荒坡野岭俯仰有顷,纤纤一捆柴火立时在握。取之数段堆架棚口,待西天血颜退去,远山如一摊墨迹,晚风爬上臂膊,才划亮火柴,燃一蓬咝咝有声的火焰花,拈取一节儿燃枝,将烟锅儿对着“吧吧”地吸了。一仄身,倒在预先备好的一堆稻草上,开始吞云吐雾,将一天的劳累望成一堆火光随烟袅去。
有喜图新鲜的半大小儿,邀三约四,避过爹娘,悄然趋至棚外,弃了口中甜秆,捂鼻做鬼狐之声,欲乐取“故事大叔”的惊恐之态。不料这等做作,大叔早有领教。此时,他已在棚口站成一尊铁塔,烟杆儿翘得老高,只消一声:“鬼头,出来!”草丛里便全岔了气,只剩一窝蜂。
有来伴同度在野之宵,自然赏心,故事也乐得比平日多些。
“要说百兽之王,我们这儿有一句俗语,叫作:一猪二熊三老虎。猪最厉害。这猪,就是山上的野猪,它发起威来,一嘴能拱翻碗口粗的树,狼夹子也夹不住它,连老虎都见它怯三分……”
恰在这时,棚外就有了一阵野兽“嗷、嗷”的嚎叫,于夜空里凄厉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娃儿们骇然惊起,朝大叔背腋急钻。火堆只剩下红红的一团,似野猪张开的血盆大嘴。
大叔呵呵一笑:“屁用!小小一个麂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还当得了猎人?!”
星光里,立时便响起一个声音:“大叔,我不怕!”说着,迅疾走出棚外,朝向远空站定。少顷,迷蒙的静夜骤然响起一阵浑厚而绵长的羊角号声:“呜——”
山鸣谷应:“呜——”
加旺了篝火,口中生起酒津。娃们围着号角轮番鼓腮,忘了“故事”。野猪们听到这声音,再不敢走近庄稼地。
像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将,大叔开始发号施令:“别吹了,吹勤了,野猪耳朵会生老茧的。都到地里去,每人掰两个苞谷,挑大的。咱今夜里来他个烧苞谷下酒,好不好?”
“好嘞——”
“吃烧苞谷啰——”
……
五更,娃们纷纷入梦。月光如银,秋虫唧唧。“野猪棚”独醒一堆守望的火……
“啊——嗬!啊——嗬!”
—— 这是一个山里汉子充满酒意的吆喝,像是呼唤,又像是回答,如醉如梦,悠悠扬扬。浩浩荡荡的苞谷林听得浑身酥痒,以直立不倒的姿态,迎候着黎明的光临。
“野猪棚”记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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